四川词元经济发展观察：不拼规模拼场景｜川观智库

川观智库研究员 燕巧 黄爱林

9月23日，成都首个词元（Token）公共服务平台——“天府词元智造工厂”正式亮相。此前，四川首个词元工厂已在雅安投产。9月11日，成都市经信局就《成都市词元券实施方案（试行）（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拟每年发放总额不超过1亿元的“词元券”，单个主体最高可获200万元补贴。从企业建词元工厂，到平台聚生态，再到政府发词元补贴，四川布局词元经济的节奏加快。

这轮热潮的底层推力，是AI从“陪你聊天”走向“替你干活”。随着智能体大量铺开，词元调用需求井喷。据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截至2026年6月，我国日均词元调用量已突破500万亿，两年增长超千倍。

内蒙古、甘肃等西部省区依托绿电等优势，已成为词元产业掘金阵地，同样拥有绿电资源的四川，需厘清三个问题：市场中海量的词元由谁供给？四川的词元经济该怎么发展？四川产的词元出海空间有多大？围绕这三个问题，川观智库采访了多家企业和业内人士。

词元由谁供给？

●词元售卖模式多元，当前多类卖家分层共存

●词元工厂的高利润不是靠堆显卡，而是硬件满产

Token这个词已不陌生，我们每一次跟AI互动，都会消耗Token。国家数据局已确定Token中文译名为词元。作为大模型理解、处理、生成信息的最小单元，单个汉字大致对应1—2个词元。

词元从何而来、由谁供给？

成都明途科技有限公司的市场总监李慧将国内词元售卖业态归纳为四种模式：一是算力租赁附带词元，即对外出租GPU显卡、服务器，同步开放AI调用接口，按词元消耗量计费，主要赚服务器、显卡出租的钱；二是词元工厂，自建规模化算力机房并做好AI推理适配，直接对外出售调用额度，依靠技术提升单台硬件的词元产出，摊薄单位成本来赚钱；三是大模型厂商自营，直接销售自有大模型的调用套餐，淘宝“AI空间站”里的阿里云、智谱、kimi等均属此类，其核心竞争力在于大模型本身，词元只是模型能力的交付载体；四是聚合分发平台，自身既无算力硬件也无大模型，通过对接多方资源实现统一调度、计费包装，充当中间渠道，靠佣金与技术服务费获利。

川观智库调研获悉，当前四川已落地模型厂商例如天府新区的阿里集群、东部新区对的字节集群；词元工厂例如天绛・白泽；以及聚合分发平台。

算力租赁附带词元、词元工厂、聚合分发平台等模式。

词元工厂是今年产业热点。天府绛溪实验室先进计算前沿研究中心副主任陈惠，是四川首个词元工厂——“天绛・白泽Token工厂”的负责人。她用“四个好”概括建好词元工厂的关键：好模型、好机器、好技术、好运营。

在陈惠看来，词元工厂的高利润逻辑建立在硬件满产（长期保持高负载运行）之上。她算了一笔账，以智谱官网销售价作为参照，一台高端算力设备如果满产卖词元，收入是单纯硬件租赁的10倍。但这一模式受制于高性能GPU供应瓶颈，当前关键算力设备紧缺，有价无市。同时，她特别强调了好技术的稀缺性，“现阶段，具备推理调优能力的人才在四川很稀缺，行业内这类人才年薪可达200万元。”

李慧认为，词元工厂的竞争核心在于算力集群规模、电价、AI推理优化和运维水平，本质比拼的是谁能把词元的单位生产成本压得更低。但同时，词元工厂很容易受芯片供货波动影响，如果缺乏上游AI模型和落地应用支撑，企业将沦为单纯的硬件代工厂。

争议最大的模式当属聚合分发平台。从事该领域业务的想问（成都）科技有限公司CEO李勇介绍，规范的聚合分发平台是提升词元流通效率，加快AI在千行百业应用的必要环节，是上下游的连接者，可作为上游模型厂商的渠道代理。这类平台还提供账管理，缓存命中、智能路由等优化服务。美国企业OpenRouter就是该赛道代表，该平台收取5%的服务费，估值一年增长了10倍。李勇强调单，这类平台必须与“个人账号池化转卖”的非法中转站划清界限，后者本质是反向代理违规生意，今年上半年上海已有相关查处案例。

四川省人工智能研究院技术总监刘晓晓观察，国内聚合分发平台公开数量上百家，实际从业上千家，行业鱼龙混杂。其团队也在做聚合分发，主要服务省内中小企业和OPC社区。他坦言，当前业务基本平进平出，主要目标是搭建行业生态，而非赚词元分销的中间差价。刘晓晓直言，聚合分发业务盈利难度大。

李慧从另一个维度阐释了聚合分发平台的价值。明途科技搭建的WorkBrain平台运行着700多万个AI智能体，每天处理数十亿次AI请求，公司选择将词元服务嵌入垂直行业智能体解决方案。在她看来，单纯的聚合分发门槛低，利润薄，很容易打价格战。

词元卖家阵营中，运营商是易被忽视的力量。李勇表示，运营商手握数据中心和网络传输资源，既可本地部署模型，也可对接上游采购API转卖词元服务，具备天然竞争优势，“但运营商卖词元还是过去卖卡的那套打法，比较呆板”。刘晓晓也提到，当前运营商多是将自身定位为大模型的分发渠道，未能挖掘更深的产业价值。李慧则分析指出，运营商有全国骨干网络、丰富的政企客户资源和机房硬件储备，具备数据安全合规能力，在网络传输、算力调度、本地安全AI推理等方面优势突出，但在大模型、智能体等上层应用层面，技术积累相对不足。

相较各类市场主体，阿里、腾讯等头部云厂商综合实力最强。多位受访业内人士表示，云大厂具备全套完整能力，兼具自有算力、自研或引入的大模型、成熟云产品，同时覆盖大量政企、个人用户资源，可提供一站式全套AI服务。 但与此同时，“大厂”产品整体使用成本偏高，面向中小开发者，定价机制灵活度不足，适配度有限。

综合受访者观点，当前国内词元经济几种模式各有优势，尚未形成一家独大的格局，各类市场主体分层共存：大厂抢占政企市场和通用大模型赛道，词元工厂提供算力产能，运营商筑牢网络底座，聚合分发平台则服务中小开发者。

厘清国内词元产业的市场格局与各业态优劣，下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四川应当站上产业链的哪一环？

如何发展词元经济？

●适度发展词元算力生产，避免盲目扩张

●联合开源模型企业，打造西部算力生产、调度与分发枢纽

近两年，内蒙古乌兰察布、宁夏中卫、甘肃庆阳等西北城市，依靠风电、光伏资源，在绿色算力基础上，落地规模化数据中心，大力发展词元经济，已然成为全国AI算力重镇。四川的词元经济发展亟待精准破局。

“四川虽然自研大模型和芯片产业实力还不强，但发展词元工厂大有可为。”陈惠表示，四川有能源优势，水电成本低，同时建成国家超算成都中心、成都智算中心等设施，可通过建设词元工厂，有效消纳本地算力资源。首个词元工厂落地雅安，正是依托当地核心禀赋：雅安是全国重要水电清洁能源基地，电力成本处于全国“洼地”水平，叠加年均气温15.6摄氏度的气候条件，能够为算力服务器提供天然散热。在陈惠看来，电力是词元工厂长期运营的重要成本，四川低价绿电的优势会逐渐凸显。

西南财经大学计算机与人工智能学院副教授黄宇持相似观点。今年7月，他围绕“西部数字开放背景下四川词元（Token）服务贸易创新发展”课题，赴上海开展实地走访调研。他指出，长三角地区虽然优势突出，但大规模布局词元生产，电力成本偏高。四川拥有丰富的多语种本土语料资源、广阔的西部应用市场和成渝算力协同发展基础，具备发展特色词元产业与AI服务贸易的独特优势，但目前四川存在跨境合规配套不完善、国际交易场景稀缺、产学研融合转化渠道不畅等短板。对此，他建议四川聚焦上游的词元生产环节，凭借水电优势，寻求和开源模型企业合作，打造“四川算力制造+东部市场应用”的协同产业生态。

黄宇也提醒，当前布局词元工厂均面临芯片产能等关键制约。芯片折旧是词元工厂的最大成本项，占总成本的60%—70%，高端GPU采购成本更高；而电费大约占总成本的10%。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云计算与数字化研究所发布的《算力中心服务商分析报告（2026年）》显示，受芯片产能、电力配套等多重硬约束，短期算力边际增量有限，市场供需缺口持续扩大，推动算力服务价格波动上行。仲量联行数据进一步印证行业现状：2025年全球57%的算力中心项目延期超三个月，关键设备平均交货周期长达33周，同时全球算力中心建设成本以年均7%的增速持续攀升。

在此大背景下，李慧提出，四川可探索“适度生产+调度枢纽+场景落地”三者结合的特色发展路径：

其一，适度发展词元算力生产，避免盲目扩张规模。以雅安为例，当地依托算电融合政策红利和清洁水电资源，建设合适体量的算力，优先保障本省AI企业算力需求，富余算力再对外输出。雅安水电充足，与成都网络延迟不到5毫秒，绿色能源和高速网络响应两者兼顾。

其二，抢抓国家算力互联互通节点建设机遇，打造西部算力调度枢纽。四川不应局限于单一的算力生产，还要跃升为算力的调度、加工、分发中心。通过整合统筹四川本地、西部周边省份的算力，供给全国市场。区别于简单的中间商，四川算力调度枢纽需聚焦国产多类型算力调度、大模型适配优化、行业智能体封装等硬核技术赋能，打造具备技术实力的算力服务平台。

其三，依托本土实体场景牵引产业发展。四川拥有丰富的政府企业数字化、制造业智能化升级、文旅数字创新等应用场景；依托本土大模型、智能体企业的真实业务需求匹配算力建设，算力产出的服务优先供给本地企业和本土开发者，形成“场景拉动算力、算力赋能产业”的正向循环。

四川词元出海空间大吗？

 

●当前四川词元生产量尚不能满足省内企业需求

●更现实的路径是AI应用出海先行，带动词元消耗

国际数据公司（IDC）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日均词元消耗量同比增长近300倍。另据OpenRouter统计，截至今年8月初，在主要面向海外用户的大模型调用平台上，中国大模型的调用量已连续15周稳居全球第一。全球词元需求爆发式增长，四川词元出海空间和潜力如何？

近期，四川电信首单词元出海业务正式落地，由中国电信雅安分公司与成都某科技企业共同推动，向东南亚及“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提供AI数字服务。据中国电信雅安经开区分公司相关负责人介绍，本次出海业务依托于天翼云“息壤”TokenHub平台调度雅安大数据产业园资源池。海外客户通过API经合作企业海外站调用雅安的词元，实现词元出海。

这是一个积极信号，但研判四川词元出海潜力，还要正视两个现实。

一是本地词元产能供给是否有余量出海。调研发现，当前四川词元生产量尚不能满足省内企业需求，暂时难有富余算力出海。陈惠介绍，目前雅安“天绛・白泽Token工厂”产能不足省内企业消耗量的百分之一，本土产能缺口十分显著。

AIGC企业是词元消耗“大户”。位于天府新区的成都海艺智创科技有限公司，海外用户占比超过90%，公司产品运营总监张毅透露，公司日均词元消耗数量达5000亿，月消词元数量可达15万亿。这一数值已超四川首家词元工厂十万亿级的目标月产能。川观智库调研发现，全省词元消耗总量暂无精准统计，但四川现有1900余家人工智能企业，其中成都集聚超1200家，词元消耗量大，且很多企业并未使用本地词元。

本土产能不够本地企业用，重要吗？多家企业表示，词元调用会根据业务适配、成本优等综合考量，算力产地并非核心考量因素。词元跨域调用是行业常态，本地供给不足，企业就转向省外。更重要的是，四川本土产的词元是否具备价格优势、性能优势、响应速度优势。

二是当前多数出海行为是产品与应用出海。多位受访者表示，当前对“词元出海”的定义并不清晰。李慧介绍，公司把AI智能体销售到东南亚、中东、大洋洲等海外市场，业务开展过程中会产生大量跨境接口调用与词元消耗，但并未针对海外市场开展专业化、批量化的词元销售业务。现阶段多数的词元出海，实际上是AI产品、应用和解决方案的出海，而非规模化、商业化的词元出海。

综合多位受访者观点，词元出海主要面临四大难题：一是跨境合规门槛高。各国在数据流动、内容审核、用户隐私保护等领域的监管法规差异显著，而词元传输实际就是数据跨境流转，要满足各国规则，合规成本高。二是算力地域约束突出。AI服务对网络响应速度要求高，如果用国内算力服务海外，跨洋网络延迟过高，极易导致AI交互卡顿、响应滞后，用户体验不佳。但在海外自建算力机房，落地成本又很高。三是生态难以简单复刻。海外的AI模型、市场环境和国内差异大，单纯输出词元很难形成竞争优势，必须搭配本土化的AI应用和行业解决方案，才能立足。四是价格竞争不占优势，海外头部云厂商规模大、部分区域用电成本更低，单纯拼词元单价，国内及四川算力企业难有优势。

整体来看，四川词元出海已实现突破，但受制于多重现实约束，词元规模化出海短期发展空间有限。更现实的路径，是以AI应用、行业解决方案出海为抓手，通过海外业务规模化落地，带动本土算力消耗，循序渐进打开国际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