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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的治家风范

http://www.scol.com.cn  (2026-10-09 12:36:22)  来源:中国纪检监察报  编辑:詹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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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正强

在《摆脱贫困》一书的《干部的基本功——密切联系人民群众》中,习近平同志说“中国历史上有不少官吏是既廉又勤的”,并举了司马光等例子,评价他“欲以身殉社稷,躬亲庶政,不舍昼夜”,“于物淡然无所好”,“恶衣菲食以终其身”。

司马光是北宋名臣、著名史学家,他的《资治通鉴》是我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对后世影响深远。其《家范》同样对后世影响深远。全书共十卷,从祖、父、母、子等家庭成员角度进行论述,所载皆“谨言慎行、日用切要之事”,多引先贤嘉言懿行为例证。它作为司马光“一生得力于是”且“有裨于世道人心非浅”的作品,亦堪称“齐家通鉴”。作为中国传统家训文化发展史上的重要人物,司马光继承并发展了儒家治家思想,值得今天的我们仔细品味。

礼:凡为家长,必谨守礼法

礼是司马光家风家教思想的核心理念。他认为,治国必先齐家,治家应该以礼为先。在他看来,礼的存在是因为人是群体性动物,“苟非群聚以御外患,则反为异类食矣,是故圣人教之以礼”。从人文教化层面而言,礼不仅具有规范行为、维系秩序的作用,更承担着涵养美德、塑造人格的功能。通过礼的教化,人才能逐渐成长为知礼守义的人。他在《家范》开篇即强调“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家庭成员要各守其位,各尽其责,才能形成稳定有序的家庭关系。以礼治家的关键是家中长辈尤其是家长,“凡为家长,必谨守礼法,以御群子弟及家众”。

然而仅仅以礼维系秩序是不够的,他进一步引用《孝经》中的话:“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对亲人的爱是人之常情,无法想象连至亲都不爱的人,如何能去关爱他人。司马光对人性中爱的情感的强调,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传统宗法社会森严的等级壁垒,这使得其家风家教思想更具亲和力。

司马光所倡导的治家之道,并非单纯强调礼制的约束功能,而是在礼的规范与爱的情感之间寻求一种可能的平衡,通过“以礼立序、以爱维情”的方式,实现家庭伦理秩序与亲情纽带的统一。这种礼情相融、刚柔并济的家教理念,最终是为了实现“以礼立家、以礼育人、以礼成德”的治家理想,这也是《家范》所蕴含的家风家教理念的首要特征。

俭:由俭入奢则易,由奢入俭则难

俭朴是司马光家族世代相承的优良家风。他的家训名篇《训俭示康》专论俭朴美德。他劝诫其子司马康:“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

在《家范》中,司马光再度论述了俭朴传家的重要性。他说“为人祖者,莫不思利其后世,然果能利之者鲜矣”,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呢?他认为“今之为后世谋者,不过广营生计以遗之”,这些人为后代留下的是田产、金银等物质财富,却不注重对后代进行道德上的指导,“不知以义方训其子,以礼法齐其家”,留下再多物质财富,也会迅速被后代挥霍殆尽。

司马光认为“圣人遗子孙以德以礼,贤人遗子孙以廉以俭”,他举了许多例子来论证。如他提到汉代开国功臣萧何,他购置田宅“必居穷僻处”,且“不治垣屋”即不修筑有高大围墙的房屋,萧何对此表示:“令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无为势家所夺。”若是后人贤能,应当学习他的俭朴;若是不贤,穷僻之处不起眼的房屋,也不会为世家大族所夺。司马光在《训俭示康》中所举张知白的例子,也出现在《家范》中。张知白是北宋初期人,官至宰相,“所居堂室不蔽风雨,服用饮膳,与始为河阳书记时无异”。面对亲戚的不理解,他表示“人情由俭入奢则易,由奢入俭则难”。

较之于在家训著作中的谆谆教诲,司马光在生活中厉行节俭无疑更具说服力。他素不喜奢华,仅仅是“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他官俸优渥,常常将其接济别人。当夫人去世时竟然无钱安葬,只得将仅有的三顷薄田变卖。司马光终其一生都是“恶衣菲食”,不讲究吃喝,“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好友范镇见他实在太清苦,捎给他一床被子,司马光一直用到去世。苏轼称其“于财利纷华,如恶恶臭”,可谓一语中的。

廉:若以非道得之,此乃为盗而未发者耳

作为北宋四朝重臣的司马光,一生光明磊落,清正廉明,时刻思虑的是国家利益而非个人私利。他在《谏院题名记》中说:“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虽然说的是谏官,但也适用于其他官职。只有为官清廉,才能做到“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

在《家范》中,司马光引用了三个母教守廉的典故来说明这一道理。其一是三国时期东吴司空孟仁的故事。孟仁曾任监鱼池官,他亲自结网捕鱼,制成腌鱼寄给母亲。但母亲把腌鱼退了回来,并告诉他:“汝为鱼官,以鲊寄母,非避嫌也!”其二是东晋大将陶侃的故事,他也曾任监鱼池官,做了与孟仁同样的事,他的母亲不但退还了腌鱼,还责备他:“尔以官物遗我,不能益我,乃增吾忧耳。”这两则退还腌鱼的故事,流传较为广泛,说明为官要公私分明,不可以官物入私家。

其三是唐代中书令崔玄暐,谨守其母教诲,并以为官清廉闻名于当时。他曾任库部员外郎,走马上任之际,其母对他进行了一番劝诫。她认为孩子在外地为官,要是有人告诉她其子过着贫寒的生活,此乃“吉语”,要是过着奢华的生活,则为“恶语”。她曾见到亲戚中有仕宦者“多以金帛献遗其父母。父母但知忻悦,不问金帛所从来”,这让她深感不安,认为“若以非道得之,此乃为盗而未发者耳,安得不忧而更喜乎”,通过受贿等非道手段获得的财物,与盗窃行为并无差别,父母从孩子处获得这些财物,应该担心而非欣喜。

司马光将这几个故事录入《家范》中,传递了一个朴素却深刻的道理:为官清廉的底线,要先从家庭内部扎紧扎牢。这份跨越近千年的警示,今天读来依然振聋发聩。

诚:君子所以感人者,其惟诚乎

司马光五六岁时因为撒谎而受到父亲的厉声斥责,这让他留下了深刻记忆。自此以后,“光自是不敢谩语”,并将“君实”作为自己的字,以提醒自己时时、事事都要“实”。有学生请教他修身之道,他直言相告“其诚乎,吾生平力行之,未尝须臾离也”。何谓“诚”,司马光在《迂书·三欺》中说,“鞠躬便辟,不足为恭;长号流涕,不足为哀;弊衣粝食,不足为俭。三者以之欺人可矣,感人则未也。君子所以感人者,其惟诚乎?欺人者,不旋踵人必知之;感人者,益久而人益信之”。本着至诚之心,敢于依据原则表达自己的观点,以最诚实的态度对待自己和他人,是司马光一辈子做人的准则。正如苏轼在《司马温公行状》中对他的评价,“自少及老,语未尝妄”。

对于诚这一美德,司马光以身作则、身体力行。例如,司马光退居洛阳编撰《资治通鉴》期间,因少用坐骑而将其出售,他特意嘱咐仆人如实告知买主此马有疾。又如,司马光为编写《资治通鉴》而“研精极虑,穷竭所有”,但他从不贪冒他人功劳,对其助手刘恕、刘邠、范祖禹等人所作出的贡献都给予了高度评价,丝毫不掠人之美。再如,司马光早年曾“从庞籍辟,通判并州”,当时庞籍为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知并州事,司马光为并州通判,是庞籍经略河东边事的重要助手。司马光奉命巡边期间,麟州知州、通判向他建议在屈野河西修筑城堡以保护原本属于宋朝的良田,这一带饱经西夏侵扰,司马光认可这一建议并上报了庞籍。但在修筑城堡期间,因麟州守将有勇无谋、轻狂冒进,导致宋军在与西夏的战役中惨败。庞籍被严肃问责,麟州知州、通判也受到处理,而司马光未受影响,这让他深感不安,接连上奏朝廷,表示“独治臣罪,以正典刑。虽蹈鼎镬,亦无所畏”。

司马光在《家范》中认为家人之间应以诚相待,他特别强调父母要以诚教育儿童,使诚实不欺的种子自幼根植在其心中。他举了两个故事来说明。一个故事是“曾子杀猪”,曾子的妻子外出,孩子跟在母亲后面哭闹,为了安抚孩子,她说回家后杀猪给他吃。妻子回到家后将此事告诉了曾子,曾子立刻杀猪给孩子做饭,认为若不这样做,为人父母者便是教孩子骗人。另一个故事是“孟母买肉”,孟子幼时见到邻居杀猪,就问母亲他们要干什么,孟母随口说要给你吃,说罢她就懊悔道,“吾闻古有胎教,今适有知而欺之,是教之不信”,随即买肉给孟子吃。为人诚实不欺,不仅是语言不欺,也在行动不欺。

教: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个老师,如何教育子女是每个父母都应思考的重要问题。司马光在《家范》中说,“自古知爱子不知教,使至于危辱乱亡者,可胜数哉!夫爱之,当教之使成人。爱之而使陷于危辱乱亡,乌在其能爱子也?”在他看来,父母对子女的慈爱不仅体现在养育他们使之身体长大,更要教育他们以促心智成长。

虽然每个父母都知道要爱子女,但如果把握不好度,就会变成溺爱而最终毁了子女。司马光尤为反对父母对子女的盲目溺爱,姑息纵容。父母如果不以道义教导子女,反而过分宠爱,则必然会导致子女变得骄奢淫逸,一无所成。他指出人都爱自己的孩子,在孩子还小的时候都不忍心过分强求孩子,总是说“儿幼未有知耳,俟其长而教之”。司马光用比喻来说明这一观点的错误及可笑,“犹养恶木之萌芽,曰‘俟其合抱而伐之’,其用力顾不多哉?又如开笼放鸟而捕之,解缰放马而逐之,曷若勿纵勿解之为易也”。真正的爱子之道就在于教育和引导,“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通过早期教化帮助子女形成正确的价值判断和行为准则。

时代更迭,家风永传。历史中的司马光也许并非完人,其家风家教思想也不可避免地带有传统宗法社会的历史局限性。但若以批判性继承的眼光看待这份珍贵遗产,我们仍能发现他所倡导的以礼立序、以爱维情,勤俭持家、清廉传家,以诚立身、教子成人等理念,不仅体现了其对家庭伦理、人格养成和道德实践的深刻思考,更蕴含着先贤对于礼序井然、亲情和睦、家业长久、精神充盈的美好生活理想的执着追求。今天我们重读这部经典,当以理性眼光萃取精华、摒弃糟粕,让其中蕴含的修身之要、齐家之道、为官之德成为当代人正心明道、怀德自重的文化滋养。

(作者单位:安徽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